在新闻快餐化的年代，深度足球节目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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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从香克利“靴室”的倒下，到靴室笑谈社与體嘢的后继，在全民娱乐、缺乏耐心的时代里，严肃且深度的体育内容仍然在探索生存的真谛。
文：殷豪男
责编：Camel
你从未了解过的利物浦军机处
一说到利物浦名宿比尔-香克利，人们总会脱口而出那句“足球无关生死，足球高于生死。”这或许是中国球迷对于其了解的上限了。
实际上，这位苏格兰足球狂人的口才相当了得。他在公开场合所发表的每一句话，几乎都被人当作鲍勃迪伦的歌词一样拿来细细研究品味。
“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球队是利物浦，其次是利物浦二队。”
“如果你拿了第一，你就是第一，如果你拿了第二，你什么都不是。”
“裁判的问题在于，他们懂得规则，却不懂足球。”
“足球就是基于传接球和控球的一项简单运动。它就是这么简单。”
1959年，时年46岁的比尔-香克利被任命为利物浦足球俱乐部的主帅，在他任职球队的十五年中，利物浦从一支长期挣扎在乙级联赛边缘球队，成长为一支数次荣膺顶级联赛冠军的豪门，红军的威名就此声震欧洲足坛。然而除去硬气的战绩，这位苏格兰老头为利物浦所打造出的形象气质，甚至深刻地影响了足球这项运动的精神内核，并一直延续至今。
在笔者看来，香克利时期的利物浦，为足球所留下的最值得玩味的遗产，就是他“无心插柳”所创造的靴室（bootroom）文化。
▼红军元老在“靴室”重聚首
这间“靴室”，是安菲尔德球场主看台下的一个旧储藏室，因球员的战靴都放置与此而得名。但在香克利执教时期，教练团队在“靴室”开会，却渐渐成为大家心照不宣的惯例。
职员们会在佩斯利、费根等助理教练的领头下，在“靴室”定期碰头讨论关于训练汇总，战术分析以及比赛情报等重要消息。这间初期甚至连凳子都没有的小储藏室，逐步累积了大量的球队资料，并兼具决策、讨论等多重功能，成为了利物浦执教团队的中枢机关。
看“靴室”的成长史，颇有些中国清代政治体制中的“军机处”的影子。1677年，康熙皇帝于乾清宫西南角特辟房舍（主看台下的小储藏室），命名为“南书房”（“靴室”）。“拣择词臣才品兼优者充之”，直接起草谕旨与处理机密奏议（战术分析讨论）。由于军机处本是一个非常的临时机构，他自诞生之日起，就摆脱了官僚体系的繁琐，除去皇帝之外，在这里供职的军机大臣（助理教练）全无品级、俸禄与制度之分，高效地执行决策，这个机关也逐渐超越内阁，成为了清代的政治核心。
谁敢说香克利没读过清史？
最大化发挥精英领导层的集体战力，是军机处与靴室共同达到的目标。然而比军机处更厉害的是，“靴室”甚至成为了为利物浦培养接班领导人的机构。从香克利到佩斯利，从佩斯利到法甘，从法甘到“国王”达格利什......由助理教练接班主帅，成为了“靴室”的标志特征。这项传统直到1998年霍利尔接班后才废止。
▼以往利物浦主帅结束执教时，会给新任主帅点上一根雪茄，意为传递冠军好运
试问有哪位主帅，在自己功成名就之余，还创造了这般雄踞红军历史四十年的“主帅继承制”？可以说香克利治下的利物浦，开启了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红色靴室朝代。
同源不同宗的继承者
1989年的希尔斯堡惨案，给英格兰足球留下了难以言说的伤痛，这也给了“靴室王朝“沉重的打击。进入九十年代之后，利物浦再与顶级联赛冠军无缘，俱乐部也不得不做出了求变的方针。
1998年，利物浦开始实行双主帅制。时任法国U20主帅的霍利尔，以主教练身份加盟了红军利物浦，与当时已经带兵四年之久的红军名宿罗伊-埃文斯一同执掌教鞭。但是，双主帅制在实操过程中并不顺利，相左的执教方针致使争执不断。当年11月，红军高层经过反复斟酌，辞退了埃文斯，由霍利尔独揽大权。自此，“靴室”王朝正式落下了帷幕，罗伊-埃文斯也成为了王朝的末代主帅。
▼“靴室”末代主帅罗伊-埃文斯（左）与霍利尔（右）
在红军名宿卡拉格的自传中，有这样一段关于“靴室”的描述：
“靴室”是’利物浦足球’诞生之地，也是利物浦俱乐部一整套模式和文化孕育之地。香克利确立了球队的球风、球员的行为举止、俱乐部成员和球迷的精神。后人将这套模式继承下来，并发扬至今。”
在金元足球与功利足球成为主流的今天，“靴室”所创造的“主帅继承制”已经不再可行。它如今的形态就像是一座精神招牌，坚守着理性分析与独立思考的信念，为后来的足球人指引着方向。
自2015年诞生的“靴室笑谈社”，就是这万千追随者中的一员。这家致力于提供专业足球战术分析及球探报告的自媒体机构，成立一年来已经在球迷圈逐渐打拼出了名声。
“国内很多球迷看球、聊球的热情很高，但整体的评球氛围却偏于浮躁和盲从，”靴室负责人高密侯谈起了他们的创社动机，“我们希望通过文章去引发球迷朋友们更多的思考，通过自身的一点点力量，去尝试推广一个理性评球的氛围，让更多有着相同愿望的朋友加入到这个氛围中来。”
2015年4月，靴室笑谈社发布了创立之后的第一期电子刊物《笑谈》，通过专题＋常备栏目的形式，着重以利物浦俱乐部为对象进行分析讨论。
据观察，目前期刊的常备栏目有球探报告、观球小记、探班科克比、英超乱世以及人物专访等，除去微信与微博推送外，《笑谈》在虎扑、懂球帝等球迷流量较高的平台享有自己的专题页面，利物浦的中文官网也已经为他们开辟了专栏。
▼《笑谈》在利物浦官网上的专栏位（右下）
在《笑谈》的诸多栏目中，赛后评分系统XTScore是能凸显他们产品定位的代表作。XTScore是靴室笑谈社自主研发的一套球员评分系统，评分模板由球员的客观比赛数据以及靴室成员的主观分析构成。其团队还特地研发了一套针对球员评分的算法模型，以求能获得更精准更有参考价值的评分。
▼ XTScore示例
“目前XTScore模型和算法还是草创，处于调试阶段，我们会不断对其进行完善，希望能够实现我们的构想。”老高说道。“我们的标准一向是质量为重，每一篇文章都是作者回看大量录像，查阅大量资料的结晶，力求言之有据，析之以理。我们相信读者会感受的到我们的用心。”
在中国，最能引得大家买帐的“深度”媒体，恐怕就只有八卦狗仔了。相对于一名运动员在场上的跑动路线，人们更关心的是，他在那扇没拉帘子的窗户旁边，到底出轨摸了谁的屁股。在全民娱乐的年代，老高和他的靴室团队，同样面对着自家产品“有价无市”的尴尬局面。
目前，《笑谈》的文章在虎扑和懂球帝等平台都能获得球迷较为积极的反馈，但在微博、微信等公共平台，却受限于关注基数显得比较清冷。2016年11月底，靴室笑谈社在微博上发布了一篇题为《同源不同宗——瓜迪奥拉、西蒙尼、克洛普高位压迫的几点思考》的文章。这篇探讨三位顶级教头战术风格的万字长文，目前总共获得46次转发，17条评论以及48个赞的传播回报。虽然不起眼，但这个成绩已经是笑谈原创微博的新高了。
“好文！”“干货！”是对于《笑谈》这样的深度文章最常见的转发评论，但也是创作者最害怕看到的字眼。这一般意味着，你的文章会被挂上“先马！”的名号宣传一番，然后被扔到角落里吃灰——在缺乏耐心的年代，人们转发深度文的初衷往往是为了彰显逼格与态度，而不是为了阅读。
“即便未来传播效果依旧起色不大，我们也会坚持进行尝试，并铭记创立靴室笑谈社的初衷。”对于这个问题，老高抛出了一个香克利式的英雄主义答案。
皇后大道中
对于靴室来说，比缺乏读者更难熬的事情，是缺乏同领域的从业者以及竞争者。据了解，其五位常驻成员需要分管文章编辑、专业发展、业务外联、成员管理、品牌管理等各方各面的工作。
限于靴室现在的人力财力，无法拓展节目影响力尚属情有可原。可真要说到拼财力、人力、物力的层面，新浪、腾讯、PPTV、乐视体育等拥有新媒体版权的平台，与国外节目的制作环境不相伯仲，却依然没能做出一档类似天空体育的《Monday Night Football》，BBC《Match of the Day》这样影响力的体育精品节目。
一档体育精品节目，最能抓住人的不是段子辣评，不是被物化消费的美女主播，而是始终聚焦于体育竞技本身的专业性。可惜在流量为王的时代，新媒体平台非但没有跳脱出《天下足球》等传统媒体的煽情路数，反而在体育娱乐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圈哥推荐：天下足球又火了，中国专业体育栏目却仍然在寒冬里前行
“其实中国人一样可以写出不输外国的战术分析文章。”老高感慨道，“在内地，这样的人才也有很多，只是可能还没有形成团队或栏目。我们希望这样的情况能有所改变。”
不过，即便放眼较早接触欧洲足球的港澳地区，“娱乐化”大行其道的状况与内地并无二异。但这片大陆人眼中的弹丸之地，确实涌现出了更多的体育“深度”节目。
得益于2003年开始风行的网上电台，各类评论谈话节目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以体育为主题的网络平台也由此出现。目前以体育为主题的媒体平台有两家，一家是以马拉松、身体保健、单车以及武术为主的sportsoho，另一家则是聚焦于足球的“體嘢 SportsYeah” (简体：体嘢)。
然而，与靴室笑谈社不同的是，體嘢SportsYeah更像是一个足球新媒体的联盟。除去一位总编辑以及一位技术主管外，有超过十位的不同节目的主持人，和三十位文章栏目的作者会为體嘢供稿，同时他们在供稿之余，亦会作为个人媒体，为香港其他各大网站提供文章。这是仅有五位常驻成员，并且承担全部内容产出以及推广工作的靴室笑谈社所不能相比的。
目前，體嘢受欢迎的节目是《运动公社》和《体波台》。《运动公社》由香港社科学者李峻嵘和體嘢编辑Eric主持，结合政治、经济、社会、性別等角度，评论体育运动对社会的影响；而《體波台》则由Eric主持，主要从技战术角度评论一周欧陆足球比赛。
▼常与“政经文”挂钩的《运动公社》，选题颇具独到之处
此外，體嘢亦出品了不少迎合各球迷圈子需要的网络播客节目，例如以反对曼联球迷为主的《反獌大联盟》、属于曼联球迷的《Stretford End》、利物浦球迷的《The Boot Room》，介绍意大利足球的《十字联防》和介绍德国足球的《德甲狂人》。
“我们有录音室和简单的录音器材，开展节目前会首先讨论节目的主题，偶尔也会邀请嘉宾。节目一般分为两节或三节，每节为时45分钟至1小时不等，”體嘢编辑Eric向生态圈简单介绍了节目制作流程，“节目会投放至體野的网站www.sportsyeah.hk和网络电台App。听众主要是香港人，也有来自马来西亚的粤语人口。”
▼體嘢的常规播客节目《体波台》
Eric也谈到了他的痛点：“碍于比赛版权的关系，我们暂时未能结合视频分析于节目中，这一点确实比较遗憾。”
除去通过文字资讯和播客节目维持媒体影响力之外，體嘢也在通过为其他媒体提供资讯服务开拓业务维度。“我们现在为懂球帝和足球周刊香港版提供评论，也会为乐视体育香港提供比赛前瞻。未来我们也会尝试拓展广告和市场业务。”
同为小作坊生产模式的體嘢等香港媒体，确实在市场推广上给靴室笑谈社等内地新兴媒体提供了一本值得效仿的教材。但“未来”究竟该怎么走，是这一批足球媒体人至今在寻找的答案。
香克利的“靴室”并没有见到二十一世纪的曙光，轰轰烈烈倒在了九十年代，而这一批手握“理性”大旗的，充满理想主义和真实体育精神的后继革命者，我们希望他们能够坚持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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